Bom dia meus amigos,

Saudações de Lisboa!

您正在阅读的《壹苇可航》电子报 2026 年第 02 期

2025 年第 43 期中,我从技术基础设施的脆弱性出发,讨论单点故障与韧性。在 2025 年第 44 期中,又从「建易守难定律」出发,讨论维护成本的系统性被低估。本期我想继续深化,聚焦到个人知识工具层面,讨论「链接的幻觉」。

以下是本期正文。


🔍 Insight

自从开始使用 Mymind 后,我十分偏爱 Serendipity 功能。系统随机推送了一些内容卡片,由我决定是继续留存,还是删除。

例如,我看到了一篇收藏的关于 Zettelkasten 实践的文章。我盯着它看了几秒,完全想不起当时为什么要保存。点开卡片,只有 AI 自动生成的标签:note-taking, knowledge-management, productivity。这些标签正确但无用,它们无法唤起我当时的思考。我又继续翻了几张。一个 App Store 的应用卡片、一篇 Twitter 的帖子、一条 YouTube 的视频。有些记得保存的理由,有些则完全陌生,而我只是机械地点击着继续留存。突然,一篇文章跳了出来,是我之前读到的一篇关于「预测处理理论与冥想」的论文。那一瞬间,某个念头闪过:这不正好可以用来补充我最近在思考的「觉知」维度吗?我立刻切换到 Tana,开始一条新的笔记,一边记录着再次阅读的想法,一边和 Claude 交流起来。

但这次的意外发现也让我意识到:我花了大量时间创建这些收藏、这些链接,却极少花时间维护它们。那些保存在 Mymind、Tana 中的数千条内容,有多少已经变成了数据还在,但意义已死的僵尸链接,僵尸笔记?

创建与维护的不对称

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困境。Nori Parelius 在她的文章 Goodbye, Zettelkasten. I quit. 中坦诚地回顾了自己使用 Zettelkasten 的全过程。她从最初充满期待地建立卡片盒,到逐渐遇到重复笔记、信息过载和查找困难,甚至感到思维被笔记体系束缚,导致思路分散和表达困难,最终决定放弃。

Nori 的困境所暴露出的是一个普遍现象:我们对「创建链接」的热情,远远超过了对「维护链接」的耐心。

创建链接带来即时满足感,会有一种「我正在构建知识网络」的掌控感,会觉得「我又积累了一块知识拼图」,会让人相信「这些内容已经被妥善整理」。

但维护链接呢?它是延迟的、隐形的、缺乏反馈的。我们需要定期回顾笔记,检查哪些链接已经失效、哪些标签需要调整、哪些想法已经被内化因而不再需要外部提醒。这个过程没有戏剧性,没有可见的「进步」,甚至可能让我们意识到:那些曾经觉得「非常重要」的链接,如今看来毫无意义。

2025 年第 44 期 中,我探讨了「建易守难定律」:在任何系统中,维持发展所需的总成本,系统性地高于快速创建所需的成本,且这种不对称性随系统复杂度增加而加剧。如果把这个定律应用到个人知识网络,会发现它完美解释了我们的困境。

为什么维护总是被延迟?

知识网络的维护成本被低估,不仅因为它需要时间,更因为它挑战了我们的三个认知偏差。

第一个偏差是新鲜度偏好。大脑天生对「新信息」敏感,因为在漫长的演化史中,新信息往往意味着潜在的机会或威胁,需要优先处理。创建新笔记、保存新链接、建立新连接,这些行为会触发多巴胺释放,给我们一种「我正在进步」的即时满足感。相比之下,维护旧链接则显得索然无味。试想一下,如果让您此刻立即打开半年前的笔记,重新审视当时的想法,调整那些已经过时的内容,您的第一反应是不是觉得繁琐?这类维护工作不仅缺乏即时奖励,反而可能迫使我们直面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:我们精心建立的大多数链接,从未被真正使用过。

第二个偏差是控制幻觉。当我们在笔记系统中看到数千条笔记、数百个双向链接时,当我们在书签系统中看到各种精心设计的标签时,我们会产生一种「知识已经被组织好」的错觉。但这只是视觉上的秩序,而非认知上的掌握。真正的知识掌握需要我们能在需要时调用它、能在新情境中应用它、能将它与其他想法综合。而这需要的不是创建更多链接,而是反复重访、持续对话、深度整合,简言之,就俩字——维护。

第三个偏差是沉没成本谬误。「我已经在这个笔记系统中投入了这么多时间,建立了这么多链接,怎么能放弃?」这种想法让我们不断添加新内容,却不敢删除旧内容,不敢承认有些链接已经死亡。Nori 之所以最终放弃 Zettelkasten,不正是因为她意识到「系统的规模不等于系统的价值」这个说起来容易,认知起来很难的道理吗?一个包含无数张卡片的笔记库,如果无法有效检索和使用,它就是一座信息坟场!

可惜的是,工具的设计恰恰强化了这些偏差。产品指标关注的是「活跃度」——新笔记数、使用时长、保存次数——而不是「链接质量」。Graph view 等可视化功能制造「知识丰富」的假象,却不会告诉我:「您已经有 N 条链接已经三个月没被访问过。」也没有工具会问我们:「这个链接建立后从未被使用,是否需要重新审视?」更没有工具会提醒我们:「上次打开这条笔记是 N 个月前,请思考它是否对您的思考还有帮助。」

维护功能的缺失不是技术限制,而是商业逻辑的必然:鼓励创建能提高用户活跃度,鼓励维护只会让人意识到自己不需要那么多功能。

我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?

当我们诚实地审视自己的笔记实践,极有可能会发现一个吊诡的事实:我们追求的不是真正的知识掌握,而是「拥有知识」的感觉。

以我自己为例,我在 Tana 中建立双向链接,不是因为我真的会通过这个链接重新发现什么,而是因为建立链接的那一刻,我觉得「这个想法很重要,值得被记住」。我在 Mymind 中收藏内容,不是因为我真的会温故知新,而是因为点击保存按钮时,我觉得「这个知识我已经拥有了」。甚至我在这里写下这些文字,也未必是因为我真的掌握了什么,更可能只是因为写作本身让我产生了一种「我的知识很有体系」的错觉。

这是幻觉吗?还是说,意识到幻觉本身,就是某种清醒?

如果我们愿意带着这个问题继续追问,或许可以从两个古老的智慧传统中找到一些启示。

从斯多葛哲学的角度看,这是可控性边界的错位。我们无法控制工具是否继续存在(Tana 可能崩溃,Mymind 可能倒闭),无法控制信息是否永远可访问(链接会失效,内容会被删除),但我们可以控制自己如何使用这些工具、如何看待这些连接。真正值得投入精力的,不是「如何建立完美的知识系统」,而是「如何培养在需要时快速重建连接的能力」。

从佛教的视角看,这是对无常的直接体证。《金刚经》说「应无所住而生其心」,不要执着于已经建立的连接,不要妄想笔记可以永久保存意义。连接会断裂,工具会消失,想法会过时,这不是异常,而是缘起性空的本质。我们对「永恒笔记库」的期待,本身就是痛苦的来源。

回到文章开头的那个场景,Mymind 随机推送了一篇我收藏的论文,却恰好回应了我正在思考的问题。这不是系统的功劳,是偶然。

也许,链接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它们被完美地维护,而在于它们偶尔被重新遇见时,能够激发新的思考。这种「意外的重逢」,本身就是一种无法设计的收获。

📰 Curations

Why Forgetting is Good for Your Memory

https://www.columbiapsychiatry.org/news/why-forgetting-good-your-memory

哥伦比亚大学阿尔茨海默病研究中心主任 Scott Small 提出了一个反直觉的观点:对于健康的大脑,遗忘不仅正常,而且必要。

近年研究发现,神经元内部存在两套独立的分子「纳米机器」,其中一套负责记忆,另一套负责遗忘。这意味着遗忘是大脑的主动选择,而非系统故障。

在信息过载的世界里,「调低噪音、丢弃无用细节」是获取新想法的前提。遗忘帮助我们排序优先级、做出决策、保持创造力。用 Small 的话说:正常的遗忘赋予我们「从信息沼泽中把握抽象概念」的心智灵活性,「让我们能透过树木看见森林」。

那些在笔记系统中被遗忘的链接,也许不是我们的失败,而是认知系统的自我调节。

Pruning of memories by context-based prediction error

https://pmc.ncbi.nlm.nih.gov/articles/PMC4066528/

普林斯顿大学的这项研究发现了一个大脑的遗忘机制:当大脑重新遇到熟悉情境时,会自动预测「接下来应该出现什么」。如果预期内容没有出现,大脑就会主动弱化那段记忆,使其更容易被遗忘。

这个过程是自动且无意识的。研究者称之为「情境预测误差」,即大脑通过预测失败来识别哪些记忆代表「不稳定的世界面向」,从而将其标记为可「修剪」对象。参与者甚至没有意识到情境在重复,遗忘就已经在后台悄然发生。

这与 Mymind 的 Serendipity 功能形成有趣对照:随机重逢能重新激活记忆,而长期未被调用的内容则自然被修剪。我们的笔记系统,或许也在执行着类似的机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