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om dia meus amigos,

Saudações de Lisboa!

您正在阅读的《壹苇可航》电子报 2026 年第 1 期

2026 年伊始,我想先向各位读者致谢。从 2022 年至今,五年间承蒙陪伴与支持。也借此祝各位新年安好,福寿康宁。

本期我想从我使用的 Newsletter 平台 Quaily 谈起。但这不是一篇测评,而是一个关于「递归」的探究,关于在 AI 让一切变得顺滑的时代,创作者如何守住那些看似低效却不可或缺的摩擦力。

以下是本期正文。


🔍 Insight

2024 年 11 月 28 日的电子报中,我分享过一个认识:写作本质上是非线性的递归过程。那时我正在学习葡萄牙语,在有限的词汇与生涩的语法间往返,意识到正是这种「求而不得」的艰涩,迫使思维在非线性发散与线性收束之间反复交战。

当时,我将写作比喻为蜜蜂采蜜:花粉是零散的思想,蜂蜜是最终成文。真正的写作从来不是「想到什么写什么」的直线过程,而是在不同的思想之间来回穿梭,反复推敲用词,持续调整结构。这种往返本身,就是写作的递归。

然而站在 2026 年开端,我发现这个「蜜蜂采蜜」的过程似乎正在发生微妙变化。

以我使用的 newsletter 平台 Quaily 为例。它的开发者是生活在日本的华人,自然而然地对东方美学积淀出独到的理解。平台对 CJK 字体的渲染近乎执着,网页端的视觉效果顺滑而精美。虽然编辑器本身使用浏览器默认字体,简洁朴素,但当我打开预览窗口,那种从「无相」到「成相」的瞬间转换,会让我产生一个危险的错觉。

禅宗修行强调「离相」,即不执着于事物的表象。而预览窗口的精美渲染,本质上是在思维尚未完全定型时,就给出了一个极具「完成感」的线性化视觉结果。当文字以如此完美的状态呈现时,大脑会产生微妙的错觉:递归已经完成。

这种视觉上的「成相」,往往诱导我提前停止对逻辑骨架的拆解与重组,让思考滑向平庸的表面。我原本应该在非线性的混沌中多待一会,却被精美的界面过早地拉入线性的平原。

为了对抗这种「顺滑」的侵蚀,我坚持采用一套看似低效的防御性写作流程:在冷峻、无格式的 BBEdit 中完成终稿,然后通过基于 Quaily CLI 创建的 AppleScript 将文本上传到后台,打开 Quaily 的 markdown 编辑器和渲染窗口,查看效果,针对性调整。

这并非极客式的固执。BBEdit 是我的「无相」空间,它没有字体渲染的干扰,没有排版美感的诱惑,只有文字与思维的原始摩擦。我强迫自己留在这种「不便利」中,是为了守住递归所需的那一点停顿、那一点犹豫、那一点不确定。

但「递归的危机」远不止精美的渲染。

2025 年 12 月中旬,我的右手腕骨裂,开始借助 Voicenotes 录制和转写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更深刻地体会到「嘴比手快」的危险。

我一直反对用语音输入替代打字。语音输入的便捷性我并不否认,但创作的过程是严肃的,需要反复琢磨。我甚至不认为草稿阶段可以使用语音输入,因为即便是草稿,也需要尽可能的递归。

「嘴比手快」之所以危险,是因为它试图用线性输出的速度去追赶非线性思维的发散,跳过了关键的递归过程。在 BBEdit 的简陋界面里,每一个词的推敲、每一段逻辑的重组,都在为思维制造必要的「摩擦」。只有经历过这种非线性的往返,最终转化出来的线性文本才具有真正的、来自创作者自身的气韵。

而 Quaily 提供的 AI 功能,将这种「消灭摩擦」的趋势推向了另一个极致。

平台内置的 AI 可以帮助创作者撰写 metadata,可以便捷地进行多语言翻译。对于创作者而言,在自己熟悉的语言环境中创作,所选用的词汇往往恰如其分。但必须承认的是,翻译是一门学问。AI 可以翻译得很好,只是细微之处往往痕迹过重,甚至可能出现语义错误。

去年 9 月,同事制作了一张英文海报,请我翻译成中文,其中有一句 "Invest. Live. Thrive."。我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,但 "Live" 和 "Thrive" 在翻译成中文时需要特别注意。"Live" 可以表示 people living there,应该翻译为「定居」;也可以表示 people's lives,应该翻译为「生活」。而 "Thrive" 如果直译为「繁荣」,在中文里显然是形容词,但这里应该是动词——"Thrive" 有 grow stronger 的意思,可以理解为 develop/grow——所以应该翻译为「发展」。

这种细微差别的抉择,本质上是创作者在跨越文化与语言鸿沟时,主体性在递归过程中留下的投射。当 AI 抹平了所有翻译的摩擦,它同时也抹平了语言背后那种「恰如其分」的气韵。

这不是一个工具选择的问题,而是一个关于创作本质的问题。如果我们放弃了递归中的自我搏斗,转而投向 AI 提供的无阻力滑动,那么将面临「艺术的去人性化」和「人类智识的整体下滑」。递归的尊严,正是在守卫那些看似低效的摩擦力中产生的。

当然,从平台的角度而言,便利化 AI 协作功能是加分项。但对于创作者而言,如何克制地使用 AI,如何在便利与递归之间保持张力,则需要认真应对。如果写作不再是递归的编织过程,而变成瞬间输出,那么创作者就不再是酿蜜的蜜蜂,而仅仅是某种自动化流程的触发器。

我们追求工具的进化,是为了腾出空间去思考更难的问题,而不是为了彻底放弃思考的痛苦。真正的写作,永远是在两种思维模式之间反复穿梭:用非线性去拓展,看到万物的普遍联系;用线性去深入,探究事物的本质。

在这个越来越智能的时代,守住那一点不便利,或许就是守住递归本身,就是守住创作的尊严。

📰 Curations

Why A.I. Isn’t Going to Make Art

https://www.newyorker.com/culture/the-weekend-essay/why-ai-isnt-going-to-make-art

Ted Chiang 的这篇文章,先前就推荐过。他的核心论据是:艺术创作的本质不在于最终生成的图像或文本,而在于创作者在过程中所做的成千上万个细微选择。每一个词的敲定、每一处逻辑的调整,都是主体性的表达。AI 生成的过程本质上是「选择的外包」,当我们通过一段提示词获得结果时,我们跳过了这些选择,也就跳过了艺术本身。

在中文语境下,我们常说「气韵生动」。这种「气」,其实就藏在 Ted 所说的那些「细微选择」中。AI 能够模拟结果,却无法模拟那种在不同选项间权衡、犹豫、最终落笔的「心迹」。

Ted 的观点为抵制「顺滑」提供了扎实的哲学根基。但值得反思的是:如果将「选择的数量」作为衡量艺术的唯一标准,是否会陷入另一种形式的劳动崇拜?有些灵感确实是瞬间迸发的。不过,这里有个追问值得保留:那些看似「无选择」的瞬间,是否其实是长年训练的压缩呈现?主体性的在场,未必总是缓慢而痛苦的。

The elitism problem in the creative backlash against AI

https://matthopkins.com/technology/the-elitism-problem-in-the-creative-backlash-against-ai/

Matt Hopkins 提出了一个与 Ted Chiang 形成张力的观察:许多针对 AI 的「创作神圣化」反击,带有浓厚的精英主义色彩。那些强调「过程重于结果」、「递归不可外包」的人,往往已经拥有充足的时间、资源和文化资本。对于初学者或资源匮乏的创作者来说,AI 或许是打破审美门槛的入口。

这是一个尖锐的提醒。我们在守卫「递归的尊严」时,必须追问:守卫的究竟是思维的深度,还是某种阶层化的手艺门槛?当「不便利」被神圣化,便利本身可能是许多人唯一能触及的创作起点。

不过,Hopkins 的论证也有盲点:他将「精英主义」与「对过程的坚持」过度绑定。对递归的珍视,未必源于阶层优越感,也可能源于对自身心智的诚实要求。问题不在于工具的便利是否正当,而在于使用者是否清醒地知道自己跳过了什么——这种清醒本身,与阶层无关。

Ezra Klein: The Case Against Writing With AI

https://howiwrite.substack.com/p/ezra-klein-the-case-against-writing

Ezra Klein 在这场辩论中找到了一个中间立场:我们不仅仅是为了「产出内容」而写作,更是为了通过写作搞清楚自己究竟在想什么。写作是一个「思维实验室」,如果把这个过程外包给 AI,我们得到的可能是一个看起来完美的文本,但失去的是「通过打磨文字来塑造思维」的机会。

这也回应了 Hopkins 的质疑:我们坚持递归,不是为了维护某种贵族式的审美门槛,而是为了防止「自我认知的萎缩」。Klein 在访谈中明确反对以为信息可以像数据一样下载进大脑这样的「黑客帝国式的知识观」。真正的知识需要搏斗,需要时间,需要我们的思维在某个主题上停留足够久。无论 AI 写得多么顺滑,它都无法代替我们完成那个「从非线性到线性」的递归转换。因为那个转换的过程,才是思维生长的时刻。


欢迎查看最新的博客文章:《元旦》《2025 年信息消费复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