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om dia meus amigos,

Saudações de Lisboa!

您正在阅读的《壹苇可航》电子报 2026 年第 18 期

以下是本期正文。


随着长者百年冥诞临近,好巧不巧,两位老人相继去世:一位是敬爱的郭兰英老太太,一位是朱公。网络上也免不了掀起一阵怀旧。

「葛公在时,亦不觉异;自公殁后,不见其比。」长者去世时,许多人引用过这句话。四年前的冬天,人们说起它,也许还带着几分牢骚;如今重读,意味却不同了。所谓怀旧,更多时候也许是一种迟来的辨认。人事与制度自顾自地向前,身在其中时,人未必觉得有什么特别;待到人事递嬗、岁月拉开距离,才慢慢看清,那些原以为寻常的东西,原来也有自己的分量。

时间退回到 2008 年。在纪念周公诞辰 110 周年的音乐会上,郭兰英时隔 32 年再唱《绣金匾》。唱到第三绣时,她痛哭流涕,难以自已。周公身后的评价虽几经起伏,我想,在郭兰英的记忆中,始终有一位鲜活的、曾经爱护她的长辈。

这份触动当然不能代替历史评价。一个年代被人记作好的年代,也未必因为它完美,也许只因当时的人还能感觉到,现实虽不如理想,却仍在向它靠近。所谓不好的年代,也未必一无是处;真正令人失望的,或许是理想与现实渐渐失去共同的方向,甚至背道而驰。

所以,人们怀念的未必只是某个人,也未必是一个完整的年代。人们怀念的,可能只是那个年代曾经允许人相信:现实仍有改变的余地。

我们今天的怀旧,或许也有这样的成分。

来到葡萄牙以后,一个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场景,是议会里没完没了的争吵。

同一件事,不同党派可以翻来覆去争上很久。今天作出的决定,明天仍可能被拿出来重谈。我很难说自己喜欢这样的场面。有些辩论只是表演,有些坚持的背后不过是党派利益,甚至私人利益;事情迟迟没有结果,也常让人怀念独裁式的干脆利落。

可是,看得久了,我又觉得,争吵并不只意味着低效。总有人不肯让一个答案轻易成为最后的答案。已经失败的一方仍可以说话,已经作出的决定仍要面对反对,哪怕这种反对有时令人厌烦,甚至未必高明。

争论当然不能保证明天会作出更好的决定。人也不会只因可以争论,就忽然变得理性、宽容。但它至少留下了一点余地:今天的答案并不因此自动获得不容置疑的地位。

这世间,人的事原本也不像一道等待求解的题目。一个人眼中的秩序,可能是另一个人身上的束缚;一项改革为一些人打开道路,也可能使另一些人失去原有的生活。目标不同,轻重各异,让所有人同时满意的「最优解」,大概并不存在。

能够在眼前的限制中找到一个较优的答案,已经不易。更难的是,作出选择以后,仍承认它可能有错,仍允许后来的人根据新的处境重新衡量。

孟子有一句很朴素的话:

权,然后知轻重;度,然后知长短。物皆然,心为甚。

「权」原本就是拿秤称一称。许多道理说起来都很完整,可真的放进人的具体生活里,才会显出各自的轻重。

孟子又说:

子莫执中,执中为近之;执中无权,犹执一也。所恶执一者,为其贼道也,举一而废百也。

即使守着看似公允的「中」,若不肯随现实重新权衡,也不过是换了一种「执一」。人的事难就难在这里:我们不能没有原则,却也不能只凭一个原则,便把其余人的处境一笔勾销。

然而,秤盘不会自己决定应该放上什么。谁的所得被看见,谁的痛苦被忽略;谁被当作需要回应的人,谁又只被写进「改革」「发展」或「稳定」的成本里……这些事情,并不是秤本身能够回答的。

议会里的许多争吵,说到底也在争这个:这一回,究竟该把谁放上秤盘。每一方都可能看见一些真实的痛苦,也都可能在不自觉间忽视另一些人。没有谁能够一次看见全部轻重,争论才总也结束不了。

这样想来,现实之所以还有修正的可能,未必是因为我们终于有了一杆毫无偏差的秤。有时只是因为秤盘旁边始终还有别人,不断提醒我们:这里漏掉了一个人,那里还有一份未被计算的重量。

我的记忆,也有自己的轻重。

1998 年的洪水,是我亲身经历过的。多年以后,在纪录片里重新看到长者站在抗洪大堤上的身影,我仍然会被触动。那不是一幅与我无关的历史画面;画面里的那场洪水,我也曾实实在在地遭遇过。

更何况,我后来所受的教育、读到的书、远行的机会,乃至成长的路径,也都与那段变化有关。因此,我看到那些旧日影像时会有感情,并不只因为怀旧。我的生活确实从那个年代得到过一些东西。

另一群人的记忆显然不会与我一样。有人在变化中飞黄腾达,也有人变得一无所有。我不能因为自己受益,便要求他们也从我的所得出发去理解那个年代;正如我也不能因为他们曾经受苦,就把自己的感动从记忆中抹去。

民间记忆本来就是这样。它不是一部完整的历史,常常带着偏爱、怨怼和个人际遇;却也正因为如此,保存了一个时代落在不同人身上的重量。

人的事大概没有不付代价的选择。我们能够做的,也许只是少一点理所当然,不要太快认定总有一些人的生活必须为另一些人的理想让路。

文明无法让代价消失。它所能做的,也许只是不再默认有些人的一生只配充当代价。

至少,承担代价的人仍应被当作完整的人。他们的损失可以被看见、被计算,也可以在日后的判断中改变答案。所谓「更优」,或许也只是多了这一点。

《论语》中,子贡说:

君子之过也,如日月之食焉:过也,人皆见之;更也,人皆仰之。

古人并没有把「无过」当作君子的标准。过失会像前几日的日食一样被人看见,真正难得的,是犯错以后仍肯更改。

「更」并不能抹去已经发生的事,付出的代价未必都能补偿。一生被改变的人,更不会因为后来修正了答案,便重新得到从前的人生。修正所能做的,只是让错误不必继续成为后来人的命运。

「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。」我们今天带着惋惜回望过去,后来的人也会这样回望我们。他们会看见我们的自信,也会看见我们的盲点;会看见我们当时认为不得不如此的选择,也会发现我们曾经遗漏的人。今天再寻常不过的答案,到了他们那里,或许也会有另一番轻重。

所以,眼前这一阵怀念并非凭空而来。那是一个个具体的人走过一段生活以后,留下来的东西。

我所愿意相信的,只是今天的答案仍可以被明天修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