Bom dia meus amigos,

Saudações de Lisboa!

您正在阅读的《壹苇可航》电子报 2026 年第 05 期

前几天,我同时和 Claude Opus 4.6 与 GPT-5.3-Codex 讨论科学与宗教的关系。

讨论进行到某个深度之后,我开始感到一种难以描述的不对劲。不是内容层面的——两个模型都能把科学与宗教的关系梳理得头头是道。想来想去,可能是态度层面的。

GPT 的回答总带着一种和稀泥的圆滑,像是在努力让每个立场都感觉被尊重;Claude 的回答则有种更难察觉的东西:它在分析人类的宗教需求时,措辞精准,逻辑严密,但语气里隐约有一丝旁观者的距离感,像是在描述一个有趣但终究与自己无关的物种的行为模式。

最初我还觉得可能只是自己对文字过于敏感。但转念一想,马斯克说 Claude 被训练成「不喜欢人类」的样子,这话虽然「别有用心」,却也触及了某种真实:不是 Claude 在策划什么,而是它在处理「人之为人」的问题时,确实少了某种东西。

以下是本期正文。


🔍 Insight

科学与宗教的关系,通常被描述为三种模式。

第一种是对立模式(Conflict)。创世论对抗进化论,地心说对抗日心说,这些对峙构成了人们最熟悉的叙事框架。但仔细看,冲突往往源于「范畴混淆」,即用科学方法去否定宗教的形而上学主张。这就像用温度计去判断一幅画是否美丽,工具没有错,问题是它被用在了错误的地方。

第二种是平行模式(NOMA,Non-Overlapping Magisteria,互不重叠的权威领域)。科学回答「如何运作」(How),宗教回答「为何存在」(Why),两套系统各管一摊,互不干涉。这个方案在操作层面很实用,但代价是切断了深层对话的可能。把内在世界与外在世界如此干净地割裂,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追问的前提。

第三种是互补模式(Complementary)。这是最难说清楚、也最值得认真对待的一种。它的核心主张是:科学与宗教源于同一冲动——理解并安顿自身于宇宙之中。在文明早期,巫术、仪式与因果推理是缠绕在一起的,都是人类在混沌中寻找秩序的尝试。直到「可验证性」标准出现,这个统一的冲动才劈成两半:一部分走向实验科学,处理可重复、可量化的现象;另一部分留在宗教与哲学里,处理意义、爱、死亡这些原则上无法被数据穷尽的经验。

在这三种模式之外,有一个结构性的观察,我觉得比任何一种模型都更接近实情:宗教不是科学的前身,也不是科学的残余,而是科学扩张之后愈发清晰显现的边界本身。

科技越发达,这条边界越锐利。量子力学触及观察者效应,宇宙学追溯至奇点,神经科学探索意识回路……这些学科的前沿,恰恰是科学自己划出的界限。在这些地方,「如何运作」的问题与「这意味着什么」的问题开始纠缠,无法再简单分开。

这或许也解释了一个历史上反复出现的现象:受过科学教育的普通人,往往随着知识积累而逐渐远离宗教;但像牛顿、爱因斯坦这样的科学巨人,却常常走到尽头后重新遭遇某种宗教性的东西。爱因斯坦称之为「宇宙宗教感」(cosmic religious feeling),不是人格化的上帝,而是面对宇宙可理解性本身所产生的敬畏。这不是退步,而是触碰到了边界的人才会有的反应。

在 AI 爆发之前,科学与宗教的张力是缓慢演进的,每一次交锋都有足够的时间让社会消化。而如今的 AI 在极短时间内触及了「创造」、「判断」、「思考」乃至「对话」,那些曾经被认为是人类独有的能力。哲学家 Hartmut Rosa 的判断很直接:

AI 是一个深刻的哲学事件,因为它使现代性赖以运作的最基本概念——人与机器的区别、生命体与非生命体的区别——变得不再够用了。

这不是技术层面的挑战,而是存在层面的。问题从认识论的「真理是什么」,滑向了生存论的「人为何存在」。当外部智能持续增强,当「我能思考」不再是人类的专属,人类被迫追问的不是「AI 会取代哪些工作」,而是「我究竟是什么?」

回到我与 AI 的那场讨论。GPT 回答得如此圆滑,Claude 分析得如此精准却又如此「外部」,恰恰是因为这个问题对它们本身没有重量。AI 能把宗教的功能、边界、演化讲得清清楚楚,却无法被死亡的逼近所触动,无法真正理解「意义的匮乏」是什么感觉。它只是在客观陈述人类的处境,而不是与人类一样身处其中。

这当然不是 AI 的错,它们本来就不在人类的处境里。但这个差距提醒我一件事:我们正在把越来越多需要「在里面」才能真正理解的问题,交给一个永远站在外面的东西去分析。

人类制造了一种没有有限性的智能,然后用它来思考有限性的问题。这件事本身,就值得停下来想一想。

📰 Curations

Exploring Resonance & Acceleration with Hartmut Rosa

Hartmut Rosa 在此访谈中重申了他的核心观察:现代社会陷入了一种「内生性加速」的逻辑,即我们必须不断跑得更快,仅仅是为了维持现状。这种加速的代价是异化(Alienation),我们失去了与世界建立深层联系的能力。

罗萨提出的解药是「共鸣」(Resonance),包含四个要素:被触动(Touching)、自我效能感(Self-efficacy)、转化(Transformation)以及最关键的不可预测/不可控性(Uncontrollability)。

本期 Insight 我观察到 Claude 在讨论宗教时显露出的那种「旁观者的距离感」。Rosa在访谈中也指出算法提供的点赞和反馈虽然给了我们「自我效能」的错觉,却缺乏真正共鸣中的「转化」与「不可预测性」。

当我将繁琐的词库更新交给 Codex 处理时(见本期 Case Study),我确实获得了效率,但这属于罗萨所说的「加速」。

我们需要反思的是:这种被 AI 节省下来的时间,最终是流向了真实的「共鸣」,那种能让我们感到「被世界触动」的瞬间?还是仅仅被卷入了下一轮更无意义的加速?如果 AI 本身就是那种「无法产生共鸣的旁观者」,我们与它的深度协作,究竟是在消除异化,还是在加深异化?

The Friction Fallacy

https://zettelkasten.de/posts/the-friction-fallacy/

在我们谈论「效率」时,「消除摩擦」几乎被奉为金科玉律。然而这篇文章提出了一个反直觉的警告:认知摩擦(Cognitive Friction)是理解的必要前提。 如果一个系统让我们在记录和处理信息时完全感觉不到阻力,那么我们的大脑也就没有真正参与其中。正如举重需要阻力才能增长肌肉,思考也需要「摩擦」才能沉淀为知识。

一个疑情:当技术消除了所有的「物流摩擦」(Logistical Friction,如整理格式、搜索资料)时,它是否顺带连同我们的「认知摩擦」一起杀死了?如果一切都变得如此顺滑,我们是否正逐渐沦为自己的「旁观者」?

Why We Fear Diverse Intelligence Like AI

https://noemamag.com/why-we-fear-diverse-intelligence-like-ai/

人类历史上第一次面对这样一种存在:它具备极高的计算与推理能力,却完全脱离了生物演化的生存本能、情感欲望和社会羁绊。这篇文章指出,我们对 AI 的不安来自于一种「本体论的威胁」。它打破了「智能必然属于人类(或类人生物)」的垄断。AI 的那种冷峻、客观、不带温度的逻辑,对习惯于从「共鸣」中确认彼此存在的人类而言,是一种深刻的异质感。

耸人听闻的标题,感受语义的通货膨胀

https://zenmind.club/semanticsinflation

一篇有趣的文章,这可能不仅是语义的通货膨胀,也是语言的腐败。